
紫禁城,百花宴。暮春的风拂过御苑,卷起万千落英,也卷起一阵穿透骨髓的寒意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的耳光声,在丝竹管弦中炸开,惊得百鸟无声。
我捂着脸,火辣的痛感从面颊蔓延至心底。眼前,夫君顾宴清高大的身躯如山峦般将我死死护在身后,他焦灼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,望向那个打我的女子,他的小青梅,柳轻罗。
他的臂膀是铁铸的囚笼,护着我,也挡住了我抬手反击的所有空隙。我看见他喉结滚动,听见他对着那个满眼泪水的闯入者,声音嘶哑地低吼:“轻罗,你疯了!”
我慢慢放下手,在他宽阔的背影后,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苦笑。心,就在这落英缤纷的皇家盛宴上,一寸一寸,冷到了极致。
展开剩余97%01章 新妇
嫁入靖安侯府三个月,满京城的人都说,我沈晚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。
父亲是当朝太傅,帝师之尊。而我的夫君,顾宴清,是凭赫赫军功挣来爵位的靖安侯,弱冠之年便封侯拜将,圣眷正浓,前途无量。我们的结合,被誉为“文武璧合,国朝佳话”。
顾宴清待我,确实是无可挑剔的好。
他从不流连风月场所,每日散朝便回府,不是在书房处理军务,便是在后院陪我。他会记得我随口一提想吃城南的桂花糕,第二日便会亲自绕远路带回来;他知我畏寒,便早早命人将我院里的地龙烧得暖如阳春;他甚至会笨拙地为我描眉,铜镜里,他高大英武的身躯微微前倾,手里的螺子黛却抖得厉害,惹得我连连失笑。
“晚吟,”他无奈地放下眉笔,从身后环住我,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,声音带着一丝宠溺的叹息,“为夫上阵杀敌尚且不怕,唯独在你这妆台前,竟是束手无策。”
我从镜中看着他俊朗的眉眼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一双深邃的眼眸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。这双眼睛,据说在战场上能让最悍勇的敌人胆寒,可对着我时,却总是盛满了温柔的涟漪。
我浅浅一笑,转过身,替他抚平官服上的一丝褶皱:“侯爷掌的是百万军帐,杀伐决断,女儿家的这些小玩意儿,自然是难为你了。”
他顺势握住我的手,指腹在我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目光灼灼:“无妨,往后余生,我慢慢学。”
这样的话,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沉溺。
起初,我也以为自己是幸运的。直到那一日,我在他的书房里,为他整理旧物时,发现了一个被锁在紫檀木匣子里的秘密。
那是一叠画稿,画中是同一个少女。
少女梳着双丫髻,眉眼弯弯,笑靥如花。她在溪边捉鱼,在柳下放鸢,在桃花树下踮起脚尖,似乎想去够那最高的一枝。每一张画的笔触都极为细腻,饱含着画者倾注的全部心血和情感。画的落款处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小小的“清”字。
而在画稿的最底下,压着一封泛黄的信,信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字迹依旧清秀。
“宴清哥哥,此去经年,山高水长,只盼你加官进爵,得偿所愿。只是不知,待你名满京华,可还记得城南柳巷里,那个等你归家的轻罗……”
落款,柳轻罗。
我静静地将画稿和信放回匣中,重新锁好,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现。指尖触及那冰冷的铜锁,一丝凉意顺着手臂爬上心头。
原来,那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温柔湖面下,早已藏着一座不属于我的岛屿。
我没有声张,依旧扮演着端庄得体的侯府主母。我依旧为他备好醒酒汤,等他深夜归来;我依旧在他谈及朝政时,安静地为他添茶;我依旧在他拥我入眠时,温顺地靠在他的胸膛。
只是,夜深人静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,我会睁开眼,在黑暗中描摹他沉睡的轮廓。我开始思考,他对我无微不至的“好”,究竟是出于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情爱,还是出于一个权臣对自己政治前途的精心维护?
毕竟,我沈晚吟的身后,站着的是整个太傅府,是半个文官集团的鼎力支持。他顾宴清要想在朝堂上站得更稳,我这枚棋子,至关重要。
不久后,我动用了父亲留给我的一支秘密力量——“玲珑阁”。她们藏于市井,隐于人后,却能探听到京城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消息很快传了回来。
柳轻罗,曾是羽林卫左将军柳承志的独女,与顾宴清自幼一同在城南大院长大,青梅竹马,情谊深厚。三年前,柳承志因涉及一桩军粮贪腐案,被削职夺爵,全家流放岭南。柳轻罗因体弱多病,被偷偷留下,寄养在远亲家中,从此销声匿迹。
而顾宴清,正是在柳家出事后,主动请缨前往北疆,立下赫赫战功,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。
玲珑阁的探子还说,柳轻罗近日已秘密潜回京城,就住在城西一处破败的民巷里,生活潦倒。
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密报,指节微微泛白。原来,他不是不记得,只是藏得太深。他拼命向上爬,或许为的,就是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,为她洗刷冤屈,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回。
而我,沈晚吟,不过是他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上,最华丽、最坚固的一块垫脚石。
心中那点仅存的温情,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,剧烈地摇曳起来。
02章 暗涌
百花宴的请柬送到侯府时,顾宴清正在院中练剑。
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,身形挺拔如松,手中的长剑挽起一圈圈凌厉的剑花,剑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,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,充满了男儿的阳刚与力量。
我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,静静地站在廊下,看着他。
直到他收了剑势,我才缓步上前,递上帕子和汤碗。“侯爷辛苦了,歇会儿吧。”
他接过帕子,随意擦了擦汗,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:“还是夫人疼我。”他仰头将酸梅汤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间,说不出的性感。
“宫里来了旨意,陛下在御苑设百花宴,邀百官及家眷同赏。”我将烫金的请柬递给他,语气平淡。
他接过请柬的手,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。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,但没有逃过我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在“百花宴”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,快得像流星。随即,他恢复如常,将请柬递还给我,笑道:“知道了。那你可要好好准备,我的夫人,定要是宴上最耀眼的明珠。”
他的反应,太平静了。平静得反而像一种掩饰。
御苑百花宴,是京中未出阁的贵女们争奇斗艳、寻觅良缘的最佳场所,更是权贵们互相试探、拉拢关系的舞台。按理,他应当与我商议,该准备什么样的贺礼,该与哪些人亲近,又该疏远哪些人。
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一切都推给了我。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。
我的心,又凉了一分。
接下来的几日,顾宴清变得有些反常。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,有时甚至彻夜不归,只说军中事务繁忙。他对我依旧温柔,却多了一丝心不在焉。为我描眉时,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轻颤;与我说话时,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。
我知道,他在焦虑。
玲珑阁的消息一日一报,送到了我的妆台。
“目标人物(柳轻罗)变卖了最后一件首饰。”
“目标人物今日前往靖安侯府侧门,徘徊许久,未进。”
“目标人物与城西泼皮发生争执,被暗中保护侯爷的人解围。”
我看着密报上的字,眼前浮现出柳轻罗那张倔强又不甘的脸。她回来了,她不甘心,她想见他。而他,一边享受着我带给他的权势与荣耀,一边又在暗中派人保护着他的青梅竹马,维系着那段他放不下的过去。
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,企图在我和柳轻罗之间,维持一个危险的平衡。
何其可笑。
百花宴前一夜,他很晚才回来,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。
我扶着他躺下,为他擦拭脸颊。他忽然睁开眼,捉住我的手,目光迷离地看着我,口中喃喃地喊出一个字。
“罗……”
后面的字,他没有说出口,便沉沉睡去。
我的动作僵住了。那一刻,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我胸腔里,那颗心寸寸碎裂的声音。
原来,酒后吐的,才是真言。
我缓缓抽出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清冷的月光洒在我身上,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顾宴清,你既然对她念念不忘,又何必来招惹我?你既然选择了我这条登天梯,又何必对那地上的尘埃恋恋不舍?
你想两全其美,你想坐享齐人之福。
可是,我沈晚吟,偏偏不是那种可以与人分享丈夫的女人。
我对着月光,深吸一口气。原本摇曳不定的那簇烛火,在这一刻,彻底熄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见底的寒冰。
百花宴……
我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,一个大胆而狠厉的计划,在心中慢慢成形。
顾宴清,你不是想维持平衡吗?那我就亲手,将你这可笑的钢丝,彻底斩断。
03章 宴起
百花宴当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我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,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牡丹,行走间,如月华流转,清丽而不失华贵。发髻上只斜斜插了一支白玉簪,通体温润,不染纤尘。这是顾宴清送我的第一件礼物,他说,这玉簪像我,清雅脱俗。
今日,我便戴着它,去赴这一场早已注定的劫。
顾宴清早已在府门外等候。他换上了一品侯爵的朝服,麒麟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衬得他愈发英武不凡。见到我,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上前,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。
“夫人今日,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”他低声赞叹,掌心温暖干燥。
我微微一笑,任由他牵着我登上马车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这只手,昨夜或许还抚摸过另一个女子的脸庞;这句赞美,或许也曾在另一个女子耳边低语过无数次。
马车缓缓驶向皇宫,车厢内燃着安神的檀香,顾宴清闭目养神,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着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透过车窗的缝隙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我知道,玲珑阁的人已经将一封信,悄悄放在了城西那间破败的小院里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君若有情,百花宴上,可得一见。”
没有落款,但柳轻罗会知道是谁。她会来的。她那样一个骄傲又冲动的女子,在走投无路之际,看到这样一句带着希望和暗示的话,一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不顾一切地闯进来。
我赌的,就是她的不顾一切,和顾宴清的……心有不忍。
御苑之中,百花争妍,锦绣堆砌。各府的贵妇千金们环佩叮当,笑语盈盈,空气中浮动着香粉与花香混合的甜腻气息。
我们向皇后行过礼,便被引到属于靖安侯府的席位上。位置极好,正对着戏台,离帝后的主位也不远。这意味着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将清晰地落在陛下和娘娘的眼中。
这正是我想要的。
顾宴清在我身边坐下,体贴地为我布菜,挡酒,言笑晏晏,俨然一对恩爱夫妻。周围不时投来艳羡的目光,几位与我相熟的夫人更是凑过来打趣。
“侯爷待夫人可真是体贴,瞧我们,哪有这个福分。”
“是啊,沈妹妹好福气,嫁得如意郎君。”
我含笑应对,一一回应着她们的玩笑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顾宴清。我看到他端着酒杯,笑容温和,眼神却一次又一次地掠过人群,飘向通往苑外的那条小径。
他在等。或者说,他在怕。
他在怕柳轻罗真的会来,打破他如今拥有的一切。
戏台上开始上演新排的《霓裳羽衣舞》,仙乐飘飘,舞姿曼妙,引得众人纷纷喝彩。
就在这歌舞升平的顶点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“顾宴清!”
那是一声凄厉的尖叫,划破了和谐的乐曲,像一把利刃,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。
04章 惊变
整个御苑,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。
只见入口处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的女子,正被两名御前侍卫死死拦住。她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,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们的方向,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是柳轻罗。
她真的来了。比我想象中,还要狼狈,还要决绝。
我能感觉到,身旁的顾宴清,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。他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“那女子是谁?竟敢在宫中大呼靖安侯的名讳?”
“看那模样,疯疯癫癫的,怕不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瞧着有些眼熟……像是……柳家的那个……”
主位上,皇帝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,看向我们这边的目光,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悦。皇后更是面沉如水,挥手示意内侍去处理。
“把她拖出去!”内侍尖着嗓子喊道。
“不!”柳轻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竟一把推开侍卫,跌跌撞撞地朝我们冲来。“顾宴清!你出来!你给我说清楚!”
她的目标,从始至终,都是顾宴清。
顾宴清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,似乎想上前去阻止她。可他的脚,却像被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他不能动。在皇帝面前,在文武百官面前,他一旦上前,就等于承认了他和这个女人的关系。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都会在瞬间崩塌。
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。
而我,作为他的妻子,此时此刻,理应站出来,为他,也为侯府的颜面,解决这个麻烦。
我缓缓起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,迎着柳轻罗冲过来的方向,柔声问道:“这位姑娘,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这里是御苑,我是靖安侯夫人,你……”
我的话还没说完,柳轻罗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。
她看着我,又看看我身后面色惨白的顾宴清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嫉妒,随即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。
“靖安侯夫人?”她凄厉地笑了起来,笑声尖锐刺耳,“若不是你,这个位置本该是我的!是你!是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,抢走了我的一切!”
她像是疯了一样,扬起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我的脸狠狠地挥了过来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,看到周围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的惊恐表情,看到主位上皇帝陡然锐利的眼神。
我也看到了顾宴清。
他几乎是在柳轻罗扬手的同时,就动了。他的动作快如闪电,一个箭步跨到我身前,张开双臂,像一座山,将我牢牢地护在怀里。
他的胸膛是那么宽阔,那么坚实,挡住了所有的风雨。
然而,我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。
因为我看得分明,他的身体,他的手臂,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在保护我的同时,也精准地、死死地,挡住了我下意识抬起准备反击的手。
他不是在保护我。
他是在保护柳轻罗,怕我这个正室夫人,会当众让她难堪,会让她本就悲惨的处境,雪上加霜。
这一巴掌,终究还是落下了。虽然大部分力道被顾宴清的身体挡住,但那尖锐的指甲,依旧划过了我的脸颊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。
05章 心冷
“啪——”
耳光声在寂静的御苑中回响,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谁也想不到,这个疯女人竟敢在天子脚下,当众殴打一品侯爵的夫人。
顾宴清的身体剧烈地一颤,他猛地回头,看向怀中的我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慌乱,还有一丝……愧疚。
“晚吟,你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,因为柳轻罗已经绕过他,再次冲到我面前,双目赤红地瞪着我。
我没有看她,我的目光,始终落在顾宴清的脸上。
我看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将柳轻罗拉开,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。他想拉,却又不敢。他怕他的触碰,会坐实他们之间的关系,更怕他的拉扯,会伤到他心心念念的青梅。
于是,他只能用一种极为笨拙而可笑的方式,再次挡在我与柳轻罗之间,形成一道人墙。他焦急地看着柳轻罗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。
“轻罗,你疯了!这里是什么地方!快回去!”
回去?回哪里去?回到那个破败的小院,继续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吗?
柳轻罗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,她的眼中只有我。那巴掌似乎给了她无穷的勇气,她指着我的鼻子,声嘶力竭地哭喊:“顾宴清!你告诉她!你告诉所有人!你爱的人是我!你答应过要娶我,要照顾我一辈子的!是她!是这个女人用她家的权势逼你娶她!她才是第三个人!”
字字句句,如同一把把尖刀,不仅刺向我,也刺向了顾宴清。
我能感觉到,顾宴清的后背已经僵硬如铁。他不敢回头看我,也不敢反驳柳轻罗。他被钉在了耻辱柱上,进退维谷。
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,那些目光,同情的、鄙夷的、看好戏的,像无数根针,扎在我的身上。太傅府的千金,圣眷正浓的靖安侯夫人,在百花宴上,被丈夫的旧情人当众掌掴,指着鼻子骂是第三者。
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戏码。
我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手,轻轻抚上自己火辣辣的脸颊。
很疼。
但比这更疼的,是心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将我护在身后,却又不敢碰那个女人一下的男人。他高大的背影,此刻在我眼中,显得无比的讽刺。
他想保护我这个妻子的颜面,又想保全他心上人的安危。他什么都想要,结果却是什么都毁了。
我的计划,成功了。我成功地逼出了他深藏心底的秘密,成功地让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可是,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?痛到几乎无法呼吸。
或许,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,还曾对他抱有一丝幻想。幻想着他对我的好,有那么一分,是出自真心。
然而,现实给了我最响亮的一巴掌。
在他心里,我沈晚吟,连柳轻罗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。哪怕柳轻罗疯了,哪怕她毁了他的一切,他首先想到的,还是不能让她再受伤害。
我缓缓地,放下手。在他宽阔的背影之后,无人能看见的角落里,我的唇边,勾起了一抹凄凉而冰冷的笑。
那笑意里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顾宴清,从这一刻起,你我之间,恩断义绝。
我没有哭,也没有闹,甚至没有再看柳轻罗一眼。我的目光穿过顾宴清僵硬的肩膀,遥遥望向主位上那个面沉如水、深不可测的帝王。
然后,我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,清晰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最近的几桌,以及龙椅上的那个人,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夫君,”我轻轻唤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颤抖,“你这般护着她,莫不是因为……她腹中,已经有了你顾家的骨肉?”
06章 乾坤
一言既出,满座皆惊。
如果说方才柳轻罗的闯入和掌掴是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,激起了千层浪,那么我这句话,便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,直接将整片湖水炸得底朝天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的窃窃私语、惊呼、议论,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瞬间聚焦在了三个人身上:我,顾宴清,以及柳轻罗。
我看到顾宴清的身体猛地一震,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缓缓地、僵硬地转过身来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眼中充满了惊骇、迷茫,还有一丝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绝望。他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而柳轻罗,则是彻底呆住了。她脸上的疯狂和恨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和惶恐。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,那眼神,仿佛在看一个最可怕的怪物。
“不……我没有……你胡说!”她终于反应过来,尖声叫道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。
然而,已经晚了。
在场的都是什么人?都是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浸淫多年的老狐狸。柳轻罗的辩解,在他们听来,不过是欲盖弥彰的苍白无力。
一个被抛弃的旧情人,闯入宫宴,当众掌掴新妇,这或许只是情爱纠葛,皇帝可以斥责,可以惩罚,但终究是靖安侯的家事。
可如果这个旧情人,怀了侯爵的子嗣呢?
这就不再是家事了。这关系到一品侯爵的血脉传承,关系到朝廷命官的德行操守,关系到皇家的脸面和法度。
我这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精准地将一把刀,递到了皇帝的手中。
果然,主位之上,一直冷眼旁观的承宣帝,缓缓地坐直了身体。他那双因为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,此刻却迸射出刀锋般的锐利光芒。
他的目光从我苍白而带泪的脸上扫过,又落到顾宴清惨白的脸上,最后,定格在柳轻罗惊惶失措的表情上。
“放肆!”
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严,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光天化日,天子脚下,成何体统!”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顾宴清,“靖安侯,此事,你作何解释?”
顾宴清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”他声音嘶哑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“臣治家不严,识人不明,惊扰圣驾,请陛下降罪!”
他不敢解释。因为他无论怎么解释,都无法撇清关系。他只能认罪,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,企图将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。
皇帝冷哼一声,没有理他,反而将目光转向了柳轻罗。
“来人,”他沉声道,“传太医院院判,即刻前来,为这位……柳姑娘,诊脉!”
诊脉!
这两个字一出,顾宴清的身体剧烈地一晃,险些瘫倒在地。柳轻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不,不要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皇帝的旨意,谁敢违抗?
立刻有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上前,一左一右,将柳轻罗死死架住,动弹不得。
我的心,在这一刻,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的闹剧,感觉自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。我看到顾宴清跪在地上,高大的身躯第一次显得如此卑微无助;我看到柳轻罗面如死灰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。
我赌的,不仅仅是柳轻罗的冲动和顾宴清的心软。
我赌的,更是帝王的心术。
承宣帝最重法度,最恨朝臣私德败坏,影响朝局。我将“私情”上升到“子嗣”,就是逼着他不得不亲自下场,彻查此事。
而我,沈晚吟,从一个被羞辱的妻子,变成了一个为了维护夫家血脉纯正、不惜当众揭开伤疤的、可怜又可敬的侯夫人。
太医院院判很快就提着药箱,一路小跑而来。他跪地行礼后,便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走到柳轻罗面前,将三根手指,轻轻搭在了她那纤细的手腕上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御苑里,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花瓣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。
终于,老院判收回了手,他站起身,走到皇帝面前,再次跪下,恭恭敬敬地回话。
“回禀陛下,”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,传遍了整个御苑,“依微臣诊断,这位姑娘……脉象平和,气血两虚,并无……并无喜脉之兆。”
没有怀孕。
这个结果,在我的意料之中。
全场顿时一片哗然。
顾宴清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都软了下去。而柳轻罗,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疯狂地大喊:“听见没有!我没有怀孕!是她!是这个毒妇在诬陷我!”
然而,此刻她的喊叫,已经没有人会相信了。
在众人眼中,事情的经过已经一目了然:一个因爱生恨的疯女人,闯入宫宴大闹,被逼急了,甚至不惜用假孕来攀附权贵。而靖安侯夫人,在被当众掌掴羞辱之后,出于一个妻子的合理怀疑,才说出了那番话。
谁对谁错,谁是谁非,一清二楚。
我看着柳轻罗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柳轻罗,你以为这一巴掌,打的是我的脸吗?
不,你打的是靖安侯府的脸,是太傅府的脸,更是皇家的脸。而我,只是顺水推舟,让你这一巴掌的代价,变得让你永世都无法承受。
就在此时,我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身体晃了晃,仿佛再也支撑不住。
“夫人!”身边的侍女春桃惊呼一声,及时扶住了我。
我顺势靠在她的怀里,脸色苍白如纸,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上,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我只是……太害怕了……”我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喃喃自语。
这一声脆弱的辩解,伴随着我恰到好处的“昏厥”,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07章 倾覆
我的“昏厥”,将这场闹剧推向了它应有的结局。
“晚吟!”
跪在地上的顾宴清猛地抬头,看到我软倒在侍女怀中,他眼中的绝望和麻木瞬间被惊恐所取代。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,想要抱住我,可他的手伸到一半,却又僵住了。
他不敢碰我。
他怕他一碰,我这“受惊过度”的脆弱模样,就成了他不可饶恕的罪证。
“快!快传太医!”皇后尖锐的声音响起,她脸上带着怒气,快步从主位上走了下来,亲自来到我身边,对着一旁的太医院判喝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!快给侯夫人看看!”
老院判连忙应声,又是一番诊脉。
而此时,皇帝的目光,已经冷得像一块冰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顾宴清,又看了看被太监架住、兀自挣扎叫骂的柳轻罗,最后,落在我那张“毫无血色”的脸上。
“好,好一个百花宴!”他怒极反笑,声音里充满了森然的寒意,“给朕,将这个疯言乱语、冲撞宫闱的女人,拖下去!掌嘴三十,然后打入大理寺,听候发落!”
掌嘴三十,打入大理寺!
这判决一出,柳轻罗的叫骂声戛然而止,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无边的恐惧。她知道,她完了。进了大理寺,就算不死,也得脱层皮。从此以后,她的人生,将彻底坠入深渊。
“不!陛下饶命!宴清哥哥,救我!救我啊!”她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凄厉的求救。
然而,顾宴清只是跪在那里,低着头,身体筛糠般地颤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救不了她。他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柳轻罗被两个太监堵住嘴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。那绝望的呜咽声,在御苑中回荡,渐渐远去。
此时,老院判也诊完了脉,他起身回禀皇后:“回禀娘娘,侯夫人只是急火攻心,加上受了惊吓,气血不畅,并无大碍。微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,静养几日便好。”
皇后听了,这才松了口气。她扶着我的手,轻轻拍了拍,眼中带着安抚和一丝怜悯。“好孩子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我“悠悠转醒”,睁开眼,看到皇后慈和的面容,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“娘娘……”
这一声“娘娘”,包含了无尽的委屈、后怕与无助,听得人心都碎了。
皇后叹了口气,转向皇帝,柔声道:“陛下,您看,这事闹得……靖安侯夫人也是无辜受累,身子都气坏了。依臣妾看,不如就让他们夫妻先回府歇着吧。”
这是在给我,也是在给顾宴清一个台阶下。
皇帝的脸色依旧阴沉,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宴清,冷冷地说道:“靖安侯,你今日让朕,让满朝文武,都看了一场好戏!朕的脸,皇家的脸,都被你丢尽了!”
顾宴清重重地磕头,额头已经一片青紫。“臣万死,请陛下降罪!”
“降罪?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朕若今日重重罚你,岂不是坐实了你与那柳氏确有私情?岂不是让天下人,都看我皇家的笑话,看太傅府的笑话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朕罚你,禁足府中三月,闭门思过!俸禄减半,一年之内,不得参与朝议!你手上的京畿防务,暂交由兵部接管!你,可服气?”
这惩罚,说重不重,说轻不轻。
禁足、减俸,都是虚的。但“不得参与朝议”和“交出京畿防务”,却是实实在在的削权。这意味着,顾宴清在未来一年内,将彻底远离权力的中心。对于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将星来说,这无疑是沉重的打击。
更重要的是,皇帝的态度。他没有深究,反而急着把事情压下去,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。他保全了顾宴清的面子,但也给了他最严厉的警告。
顾宴清哪里敢说半个“不”字,他叩首谢恩,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沙哑: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“哼!”皇帝拂袖转身,不再看他一眼,“靖安侯夫人受了惊吓,好生送回府去。今日的宴会,就到此为止吧!散了!”
一场本该喜气洋洋的百花宴,就这样,在一种极为压抑和尴尬的气氛中,草草收场。
我由春桃扶着,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,缓缓向苑外走去。顾宴清跟在我的身后,像一个失了魂的影子。
走出宫门,坐上回府的马车,车厢内的气氛,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顾宴清坐在我的对面,他几次想开口,几次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愧疚,有悔恨,有不解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我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。我只是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,仿佛真的疲惫到了极点。
我的计划,天衣无缝。
我不仅让柳轻罗永无翻身之日,还顺势削弱了顾宴清的权势,让他对我,对太傅府,产生更深的依赖。最重要的是,我在皇帝面前,演了一出完美的戏,让他看到了一个识大体、顾大局,同时又手腕高超的靖安侯夫人。
我赢了。赢得了所有。
可为什么,当马车驶过城南柳巷的街口时,我的心,还是会没来由地抽痛一下?
或许,那个曾经对着铜镜,期盼着夫君为她画眉的沈晚吟,在那一巴掌落下的时候,就已经死了。
如今活着的,只是靖安侯府的主母,太傅府的女儿,沈晚吟。
08章 对峙
回到靖安侯府,一路无话。
府里的下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,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走路都踮着脚尖。
我径直回到我的院子,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下春桃。
“把妆卸了吧。”我对着镜子,看着自己脸上那道清晰的划痕,淡淡地说道。
春桃红着眼圈,小心翼翼地用温水和香膏为我擦拭脸颊,口中愤愤不平:“夫人,您就是心太善了!那柳氏如此欺辱您,您还……您还为侯爷着想,说出那番话来保全他的颜面……”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没有说话。
春桃以为我的沉默是默认,继续说道:“侯爷也是,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被打!他护着您,我看分明就是怕您还手,伤了他那个小青梅!”
“春桃。”我打断了她,声音平静无波,“去把库房里,侯爷送我的那支白玉簪取来。”
春桃一愣,虽然不解,但还是应声去了。
很快,顾宴清就来了。
他遣散了院外的下人,独自一人走了进来。他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,只着一件家常的青色长衫,脸色依旧苍白,眼中布满了红血丝,看起来疲惫而憔悴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我没有理他,只是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,等着春桃。
不一会儿,春桃捧着一个锦盒进来,她看了顾宴清一眼,低下头,将锦盒放到我的面前,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,还体贴地为我们关上了门。
房间里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我打开锦盒,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。
“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。”我拿起玉簪,放在手心摩挲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你说,它像我,清雅脱俗。”
顾宴清的身体一震,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晚吟,对不起。今日之事,是我的错。”
“你的错?”我终于抬起眼,看向他,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你错在哪里?”
他被我问得一噎,嘴唇动了动,才说道:“我……我不该与轻罗纠缠不清,更不该……不该让她有机会伤害你。我……”
“你错了。”我打断他,目光冷冽如刀,“你最大的错,不是与她纠缠不清。而是你,既想要我身后太傅府带来的权势,又舍不得你那段纯真无瑕的青梅竹马情。你太贪心了,顾宴清。”
我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精准地剖开他所有虚伪的伪装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。
他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?”他艰涩地问道。
“我知道什么?”我冷笑一声,站起身,一步步向他走去,“我知道你书房里锁着她的画像?我知道你暗中派人打探她的消息,接济她的生活?还是知道,你昨夜醉酒,喊的都是她的名字?”
每说一句,我就向前一步。每说一句,顾宴清的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当我站定在他面前时,他已经摇摇欲坠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慌。他从未想过,他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,在我面前,早已是透明。
“我甚至知道,”我凑近他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今天是我派人送信,引她去的百花宴。”
这句话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他。
顾宴清猛地后退一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我,手指颤抖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“你怎么会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我怎么能?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将他所有的震惊和恐惧尽收眼底,“顾宴清,你以为我沈晚吟是什么人?是那种养在深闺,只知风花雪月的无知妇人吗?你娶我的时候,难道不就是看中了我父亲的权势,看中了我能为你带来的利益吗?”
我猛地抬手,将手中的白玉簪,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玉簪断成了两截。
就像我们之间,那段虚假的恩爱。
“你错了,顾宴清。”我看着地上破碎的玉簪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错在,你以为我是你的棋子,可以任你摆布。你却不知道,在这盘棋上,谁是棋子,谁是棋手,还尚未可知。”
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玉,又看看我决绝冰冷的脸,眼中最后一丝光亮,也熄灭了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认命。
“我要什么?”我笑了,那笑容里不带一丝温度,“从今天起,靖安侯府,我说了算。你的前程,你的仕途,你的荣华富贵,都必须牢牢握在我的手里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伸手,轻轻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动作温柔,眼神却冰冷刺骨。
“你给我听清楚了。第一,柳轻罗,是生是死,你都不能再管。大理寺那边,我会打点。我不会让她死,但会让她活得比死更难受。你若敢插手,我保证,她会死得很难看。”
“第二,从今往后,你只是我的丈夫,靖安侯。你要做的,就是扮演好你的角色,在朝堂上,为我们沈家,争取最大的利益。至于你的心,你的感情,留着给你自己,我不需要,也不稀罕。”
“做得到,你还是风光无限的靖安侯。做不到……”我顿了顿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我能让你坐上这个位置,也同样能让你,从这个位置上,摔得粉身碎骨。”
顾宴清浑身一颤,他看着我,这个曾经在他面前温婉柔顺的妻子,此刻却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,浑身散发着让他胆寒的气息。
他终于明白,他娶的,根本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。
而是一头,披着羊皮的……猛虎。
09章 棋局
那日对峙之后,顾宴清彻底变了。
他不再试图解释,也不再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变得沉默寡言,每天按时上朝,下朝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,处理那些早已被架空的军务,直到深夜。
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同住一个屋檐下,同桌用膳,甚至同床共枕,却再也没有任何交流。他看我的眼神,从最初的恐惧、不甘,渐渐变成了麻木和认命。
他选择了妥协。因为他知道,他别无选择。
而我,则开始真正地执掌靖安侯府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通过父亲的关系,向大理寺卿递了话。柳轻罗最终没有被定下死罪,而是以“冲撞宫闱,妖言惑众”的罪名,被判流放三千里,永世不得回京。
流放之地,是西北最苦寒的边陲。我知道,以她的身子骨,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,都是个未知数。即便走到了,等待她的,也将是无尽的折磨和绝望。
这是她打我那一巴掌的代价。
我没有告诉顾宴清这个结果,他也没有问。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,柳轻罗这个名字,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禁忌。
接着,我开始整顿侯府。将府里那些曾经见过柳轻罗、或是私下议论过此事的下人,全部以各种理由发卖或遣散,换上了一批由玲珑阁精心挑选过的、绝对忠诚可靠的新人。整个靖安侯府,被我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,我就是这里唯一的主人。
与此同时,我利用顾宴清的禁足期,开始频繁地以靖安侯夫人的名义,与京中各家权贵的女眷走动。我不再是那个只懂琴棋书画的太傅千金,我谈论时局,分析利弊,用我的见识和父亲的名望,为沈家,也为顾宴清这个“政治盟友”,编织了一张巨大而牢固的关系网。
三个月的禁足期满,顾宴清重新回到朝堂时,他惊讶地发现,自己非但没有因为之前的丑闻而被人疏远,反而有更多的人,主动向他示好。那些曾经与他政见不合的文官,也开始在朝议上,有意无意地支持他的提案。
他知道,这一切,都是我的手笔。
他下朝回府,第一次主动走进了我的院子。
那时我正在窗下看书,他站在门口,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说道:“谢谢你。”
我头也未抬,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,道: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自己。你的荣耀,就是沈家的荣耀。你站得越高,我沈晚吟这个靖安侯夫人的位置,就坐得越稳。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他听了我的话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去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主动与我讨论朝政,将他在朝堂上的所见所闻,遇到的难题,都一一向我剖析。而我,则利用玲珑阁的情报,和从父亲那里得来的消息,为他指点迷津,趋利避害。
我们之间,没有了夫妻间的温情脉脉,却有了一种近乎冷酷的、高效的合作关系。
在他的军功和我的谋划之下,靖安侯府的势力,不降反升,隐隐有成为朝中第一新贵派系的趋势。
而这一切,自然也落在了那个高坐龙椅的帝王眼中。
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,皇后派人传我入宫赏梅。
在坤宁宫温暖的偏殿里,我见到了皇帝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正在和皇后对弈,看起来就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富贵夫妻。
“臣妇参见陛下,参见娘娘。”我恭敬地行礼。
“免礼,赐座。”皇帝头也未抬,只是将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了棋盘上,“靖安侯夫人,来得正好,陪朕,看看这盘棋。”
我依言坐下,目光落在棋盘上。黑白两子,厮杀正酣。黑子大开大合,攻势凌厉,却隐隐被白子布下的天罗地网所困,动弹不得。
“陛下,娘娘的棋艺,当真是滴水不漏。”我轻声说道。
皇帝笑了笑,终于抬起头看我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精光。
“是吗?朕倒觉得,是这黑子,太过心急了。”他意有所指地说道,“它以为自己是执棋者,却不知,从它落下第一步起,就已经成了别人的棋子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垂眸浅笑:“陛下说的是。为棋者,当算无遗策,步步为营。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,他忽然话锋一转,问道,“听说,前些日子,西北边陲驿站,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,衣不蔽体,状甚凄惨。”
我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。
但我很快便恢复了平静,抬起头,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疑惑:“竟有此事?边陲苦寒,想必是哪家可怜的流民吧。”
皇帝定定地看了我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一个‘可怜的流民’!”他抚掌大笑,眼中的锐利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复杂神色,“沈家有女,心有玲珑,智比男儿。太傅,教出了一个好女儿啊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低声说道:“顾宴清是把好刀,但刀太利,容易伤主。如今,有你这般聪慧的刀鞘束着他,朕,就放心多了。”
那一刻,我遍体生寒。
我才终于明白,从百花宴那天起,我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谋划,都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他不是不知道真相,他只是乐于见到这个结果。
他乐于见到顾宴清被我牢牢掌控,乐于见到文官集团和武将新贵通过我们的婚姻,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这,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。我们所有人,都不过是他手中,用来平衡朝局的棋子。
10章 归寂
从宫里回来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我坐在温暖的马车里,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,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皇帝最后那番话,像一盆冰水,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自得,浇得干干净净。
我以为自己是棋手,到头来,却也不过是更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回到侯府,顾宴清竟破天荒地没有在书房,而是撑着一把伞,站在院门口等我。雪花落在他的肩头,积了薄薄的一层,他却浑然不觉。
见到我下车,他走上前来,将伞举到我的头顶,遮住了风雪。
“下雪了,天冷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这是自那日对峙以来,他第一次,对我说出这样带有“关心”意味的话。
我看着他,他清瘦了许多,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的锐气,已经被打磨得所剩无几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内敛和疲惫。
“有事?”我淡淡地问道。
他沉默了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
信封已经有些褶皱,上面没有署名。
我接过信,打开。信纸上,是熟悉的、清秀的字迹,却因为执笔人没了力气,而显得歪歪扭扭。
是柳轻罗的绝笔信。
“晚吟夫人亲启: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或已不在人世。流放之路,苦不堪言,我终是撑不下去了。百花宴之事,是我冲动,是我愚蠢,落得如此下场,罪有应得,我不怨你。我只恨,恨我自己,为何要回来,为何要心存妄念,毁了他,也毁了我自己……”
“……宴清哥哥,他是个好人,也是个傻子。他心中有我,却更有他的抱负和前程。他娶你,并非全是利用,他也曾真心想过,要与你举案齐眉,白头偕老。只是,过往的情分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让他痛苦,也让他犯了错。他护着我,是出于少年时的情谊;他不敢还手,是怕连累你和太傅府。他想两全,却最终两败俱伤……”
“……我死之后,请夫人善待他。他这一生,看似风光,实则从未为自己活过。如今,他既已是你的人,便请你,让他活得像个人样吧。柳轻罗,绝笔。”
信的末尾,还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迹。
我捏着信纸,久久无言。玲珑阁的人告诉我,她死于一场风寒,但我知道,真正杀死她的,是绝望。
“信是西北军中的人,快马加鞭送回来的。”顾宴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沙哑而空洞,“她……终究还是没能到地方。”
我将信纸缓缓折好,递还给他。
他没有接。
“烧了吧。”他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,轻声说,“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从此以后,世上再无柳轻罗。”
我看着他,这是我第一次,在他的眼中,看到了真正的……死寂。
那是一种比我的冷漠,更深沉的绝望。他亲手,埋葬了自己的过去,埋葬了那个曾经鲜活明亮的少年。
我没有烧掉那封信,而是将它收进了怀里。
那天晚上,顾宴清没有回书房,而是留在了我的房里。我们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雪声。
半夜,我感觉到他翻了个身,面向我。在黑暗中,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我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,只是轻轻地,将我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,拨到了耳后。
他的动作,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。
我没有动,也没有睁眼,只是任由他做完这个动作,然后,悄无声息地,转过身去。
那一夜,雪下了很久。
第二日天亮,雪停了。整个京城,银装素裹,一片洁白。
顾宴清早已上朝去了。我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院中的梅花,在一夜风雪后,开得愈发灿烂。红得像火,也像血。
我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父亲曾对我说过,在这皇城里,最不值钱的,是真心;最伤人的,也是真心。想要活下去,活得好,就要学会,没有心。
我曾以为,我已经做到了。
可为什么,当看到那封绝笔信,当感觉到他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时,我那颗早已冰封的心,还是会传来一丝微弱的、针扎般的刺痛?
我伸出手,接住一片从屋檐上飘落的雪花。它在我的掌心,迅速融化,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湿润。
就像那段早已逝去的、短暂的温情。
我慢慢收回手,关上了窗。
从此以后,我便是这靖安侯府唯一的女主人,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沈家势力,是皇帝眼中最合适的“刀鞘”。
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。权力,地位,尊荣。
只是,在这四方庭院里,在这漫长的、寂静的余生中,我再也找不回,那个曾经对着铜镜,会因为夫君笨拙的描眉而真心失笑的,沈晚吟。
历史升华
在权力的倾轧与人性的博弈中,所谓的爱情,往往是第一个牺牲品。沈晚吟的故事,并非孤例。它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无数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女性身影。她们或被动接受命运,或主动出击,将婚姻化为战场,将情感作为武器。她们的胜利,常伴随着内心的荒芜;她们的荣耀,也铭刻着无法言说的孤独。这并非简单的“爽文”复仇,而是一曲关于生存的悲歌。在那个男权主导的时代,一个女人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,往往需要付出比男人惨痛千百倍的代价,甚至是以磨灭自身的人性为前提。最终,她赢得了整个世界,却也可能永远地,失去了她自己。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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